稍作停頓

曾認真學習法文半年，單對單教授的；更申請到法國讀大學，聽從老師建議先讀尼斯大學，適應後才轉到巴黎讀書。 我收到大學入學通知書，可惜最終沒有前往。如果去了法國讀書，我的人生會怎樣呢？ 村上春樹在訪問說過，他的小說並非寫自己的人生，而是寫他沒有選擇的人生。 在編舞家的訪問看到法文的芭蕾舞術語Chasse Pas de Bourree，那是這一個動作已經完成、下一個動作還未開始的狀態。大家可在陸谷孫主編的《英漢大詞典》分別找到Chasse和Bourree（Pas de Bourree）的解釋，但英漢詞典沒有選收全句，也許法文詞典才有。 我喜歡這種狀態，完成一本小說後，不必理會下一本小說寫甚麼。吃過這餐飯，不必盤算下一餐吃甚麼。走過這一步，大可任由自己稍作停頓，不必急於開展下一步啊！ 人生總有意料不到的事，也許突然失業，忽爾失戀，驚悉患病……當事人無論聽多少安慰說話，都難以即時平復心情，然而，不平復心情又可怎樣？ 每個人在人生舞台都有演出失準的時候，不妨給自己一點空間，Chasse Pas de Bourree，保持優雅姿勢，先肯定自己先前的努力，稍作休息，養精蓄銳，為下一步作最好的準備，待適當時機才再上場，說不定技驚四座啊！

日本洗澡禮儀

東京的舊區還有不少房子沒有浴室的，妹妹留學期間，有些同學為節省金錢，租住這種「板間房」，有些去同學的家洗澡，有些到公眾澡堂去。 由於日本是溫泉之都，日本人從小習慣公開洗澡的。浸溫泉之前，先到更衣室，將衣物脫下放好，才拉開門，走進洗身的地方。有些香港人不習慣公開洗澡，其實你只要專心做一件事，你不看人，自然覺得人不看你。人人努力由頭洗到腳，盡量清潔全身是浸溫泉的基本禮儀。 昨天提及有間青年旅舍是大浴場，分開男女浴堂各一，洗澡後，可以浸熱水池的，然而，有些人不習慣，寧願不洗澡的。 報載歌手在浸溫泉時遇上同性搭訕，邀請她上房吃懷石料理，閱罷跟妹妹說：「為甚麼從來沒有人在溫泉邀請我食懷石料理呢？」 「可能有人說了，你不知道而已。」 「無理由，請我食懷石料理的話，我一定聽到，最多食完就走。」浸了那麼多次溫泉，連飯團都無人請我吃呀！ 習慣了日本人浸溫泉的洗澡方法，去台灣浸溫泉，感到他們洗澡得不夠徹底，總見池水不夠乾淨的。 妹妹在日本第一間租住的是木屋，沒有花灑設備，每天浸浴，水費貴得驚人。有個每晚上來洗澡的同學會付部分水費，分擔水費也是重要的洗澡禮儀啊！

沒有人相信的真話

重讀馬奎斯的《百年孤寂》，驀然想起妹妹幫我買的是拉丁美洲基金。 我們看的國際新聞大多是歐美記者的觀點，我認知的拉美貧窮落後，沒想過古巴人可以免費讀大學，也沒想過諾貝爾文學獎作家馬奎斯跟獨裁者卡斯特羅曾是好友。我看過關於哲古華拉駕電單車四處去的電影，對拉美歷史近乎無知。 小說《百年孤寂》虛構了一百年歷史，既魔幻瑰麗又對應現實。例如寫孤寂的歷史證人席根鐸，他參與香蕉工人罷工，工人在廣場抗議，軍隊來到，布好槍陣要求工人撤退，工人不相信軍方會開槍，但十四挺機槍同時射擊。 午夜後下大雨，沖洗了廣場的血，席根鐸在屍堆昏迷，被搬上火車，醒來看見無數屍體如香蕉一般被人扔進大海。 席根鐸從火車跳下來，向反方向走了三小時，回到城市，跟遇見的人說屠殺事件，沒有人相信。大家相信消失的三千工人及其家屬已返回自己故鄉，世上不可能有那麼殘忍的事，沒有人相信席根鐸的真話。 馬奎斯在大學讀法律，畢業後做《觀察報》記者，後專職寫作。他的小說並非憑空想像，作品總是有話要說的。 可有想過我們相信甚麼不相信甚麼呢？坦白說，我總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無論那是真實，還是虛構。

才華迷藥

二十歲左右跟兩個朋友計劃合組公司，富家女甲提出加入她的男友丙。我本來無所謂，合資公司，大家付出的金額和所佔股份對等就是。 甲說丙沒有錢，很有才華，可以全職打理生意，他只佔股份，不付資金的。 我第一次聽到這樣荒謬的理論，另一有錢朋友乙說不介意，乙認為友情比金錢重要。我同樣認為友情較重要，才不值丙的所為，提出可以聘請丙，其他免問。 甲和丙約我出來晚飯游說我，丙很少出聲，全晚裝作個鬱鬱不得志又很有才華的「藝術家」模樣。如果我是男人，就會拉他出去，揍他一頓的。 我堅持不出錢不可能做股東，但可支付薪金聘請他，甲說不是股東的話，丙不會幫手的。我說不用他做好了，甲說丙很有才華，有把握幫大家賺錢的。 合作計劃最終告吹，對大家來說，或者是好事。 多年後跟甲和乙碰頭，我問起丙，單憑甲轉述丙的所作所為，就知他是個不堪的男人，但甲仍然處處維護他。我不禁一笑，難道世上真的有迷藥嗎？ 對朋友說過要說的話以後，就要明白各人有各人的緣分，不妨保持沉默。 從來不覺「才子」吸引，反而經常看見全無骨氣的「才子」靠女人食飯。也許，能夠讓異性迷途難返，已是「才子」最豐盛的才華和成就。

善用儲物櫃

到日本旅遊，大家都見車站有各種大小的儲物櫃，暫存一日收費由三百到六百日圓不等，我偶然會使用的。 平日多用免費（日文「無料」）的，好像大阪梅田區的百貨公司都有代客寄存服務。例如在該公司購物滿一萬日圓即可免費寄存物品，若購物不足指定金額，收費三百。 我通常寄存物品後，逛完全區，吃罷晚飯，才在寄存部關門前取回物品的。 同區一間百貨公司有會員專用免費儲物櫃，所謂會員，即是顧客，乘升降機到儲物櫃那層，竟然發現無法使用。 那兒有數十個儲物櫃，寫明使用方法，儲物櫃用密碼鎖的，鎖上後，必須致電寫在那兒的電話號碼，才可確認密碼，即是要有手機才可使用。 剛巧見個女人放紙袋入儲物櫃，熟練上鎖，然後打電話。當時想問她借手機，回心一想，既怕她看過「日本警訊」，誤會我騙手機，又怕密碼留在她的手機，讓她隨時可開我的儲物櫃，最終作罷。 首次見這樣「高科技」的儲物櫃，一般在博物館或百貨公司見的免費儲物櫃只須投入一百日圓硬幣，鎖好拿走鎖匙；取回物品時，那硬幣會跌回退款處的。 試過幾次使用免費儲物櫃後，發現退款處有兩個硬幣，相信是先前使用的人忘記拿回錢，想請下一個使用者食杯雪糕吧！

童年歷險記

父母都喜歡看電影，爸爸帶我看迪士尼動畫，媽媽帶我看台灣文藝片。 那時的戲院比較「富人情味」，大人買一張票可以帶小孩同看，連哥哥看戲都可以帶我去看的。我由高小開始問爸爸要錢看電影，然後買一張票，帶妹妹同看。 當我長大後，爸爸有天煞有介事道歉，我以為他在我童年做過甚麼錯事，原來說從沒買玩具給我。這也是我的童年不解之謎，為甚麼有錢給我看電影、吃下午茶，偏偏冇錢買玩具呢？ 電視和電影看多了，我喜歡看外面的世界。小三左右已經跟同學四處去，有次不甘被媽媽責罵，計劃離家出走。我準備帶自己的碗筷，幾件衣服，儲起少許的零用錢，還約了鄰居，打算走去獅子山躲藏起來。同樣是電視和電影看多了，我很快知道對幾歲小孩來說，現實是無處可逃的。 我算是勇於冒險的小孩，經常嚇得自己冒汗，例如將頭塞進窄框，無法退出來，驚到想喊，最終夾硬逼出來，耳朵都紅了，不敢跟大人說。 有時自己去公園玩，愈走愈遠，迷了路，很徬徨，又怕大人罵。繞了好多冤枉路，一直想自己解決問題，直至天色漸黑，才問警察叔叔怎樣回家。 頑皮孩子懂得創造遊戲，雖然有些「歷險」無聊透頂，但玩得好開心，那是「溫室寶寶」無法明瞭的樂趣啊！

幸福

我們經常說幸福，甚至追求幸福，到底何謂幸福呢？ 張大春在《認得幾個字》寫：「最早使用『幸福』，應該是把『幸』字當『祈望』、『盼望』的動詞。」 不少人慨嘆不幸福，沒想過幸福如張大春寫：「『幸福』不是一個已完成的狀態，是一個渴望的過程─而且往往不會實現。」 翻閱上海辭書出版社的《辭海》，讀罷關於幸福的二百五十餘字解釋後，怔了一怔，篇幅所限，只引用最後幾句：「幸福不僅在於享受，更不僅在於個人的享受，而主要在於勞動、鬥爭和創造，並把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鬥作為最大的幸福。」 十三億人之中，還有多少人相信這樣詮釋的「最大的幸福」呢？ 博爾克斯有首詩名為《幸福》，其中四句是：「男歡女悅，兩廂情願的愛情值得讚美。夢魘也值得讚美，因為它表明我們也能創造地獄。」我想詩人相信愛情和創造能讓人感到幸福，儘管我們有時創造天堂，有時創造地獄。 至於，日本人比中國人更愛用幸福兩字，男人給女人承諾總是：「請讓我給你幸福。」 教小學寫作班時，有個學生姓大石，細問幾句，知道她的父母是居港日本人，大石同學懂得日文和中文，在作文時，她常以幸福代替香港兒童愛用的快樂，例如：「我覺得好幸福啊！」

熊貓

主題樂園熊貓咬傷餵飼員，成為城中話題。在網上看過事發短片，咬傷餵飼員小腿的熊貓事後慌忙逃回獸穴裏，幾天以來不斷有專家與公園發言人解釋熊貓行為，也許因為這是中央送來的厚禮，大家都不敢批評甚麼，只為熊貓的行為推諉過去，說甚麼也許因為安安年事已高，又或者牠突然受驚，才作出如此行為云云。 一向對熊貓沒有甚麼好感，雖然從外表來說，牠是極度可愛的，可是，也許因為小時候我已經從動物百科全書之類的圖冊讀過關於熊貓的特性，知道牠不如外表看來般溫馴乖巧，就一直心存戒懼，無法像其他人那樣，被其可愛魯鈍的外表迷倒了。熊貓跟兇猛的棕熊、黑熊與北極熊同屬熊科，是食肉目動物，儘管糧食以竹葉為主，偶然也會捕殺一些小動物來果腹。我看過一些紀錄片，看到外表笨拙可愛的熊貓一記耳光、一記熊爪把途人摑低的片段。早前內地動物園也發生熊貓咬掉孩子手指的慘劇，可見熊貓真的不如我們想像中溫馴。 也許一切都是童話故事黑白分明二元對白惹的禍吧。為了容易讓小朋友擁有模糊的概念，我們就將外表看來可愛溫馴的動物人性化，讓孩子從小就相信牠們是溫馴善良的動物，長相恐怖醜陋一點的，就統統分派壞蛋角色。熊貓和樹熊有時候比狼或者蛇更兇殘，可是我們從小就被灌輸，外表看來善良的，內心就同樣善良正直；那些看來倒胃口的，就一定心術不正。長大後我們被看來沒有殺傷力甚至和善溫馴的人傷害，可會想起，究竟當初是誰告訴你，善惡好壞，能單從外表判斷？

防偽證書

也許內地的假貨太多，連畢業證書都做足防偽。內地學位證書的資料跟回鄉卡差不多，寫明姓名、性別、出生日期，還有照片。妹妹在○一年取得北京大學法律學士學位，她的照片是自己提供的。我今年畢業，卻要回大學拍畢業證書照片，生怕學生提供的照片是偽冒似的。 那天大清早排隊拍照，那感覺是多拿一個數字牌就是拍入獄照一樣，我的照片活像通緝犯。相比之下，香港換新身份證的拍照過程值得讚賞，還可以拍兩張，讓人選張較好的。 北大的畢業證書有雷射標誌，寫上「在各種平行光反射下金屬隱形防偽標誌清晰可見」，偽冒證書真是那麼普及嗎？ 內地大學有兩份證書的，分別由大學校長和學士評定委員會主席簽發，要經審核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條例》的規定，才有學士學位。 妹妹是兩份一齊領取的，我暫時只有一份，學士學位那份要遲點才有，畢業生還有編號，僱主可以上網查證的。 近日問預科的寫作班學生可知內地今年有多少大學畢業生，他們最多猜到八十萬，我說約六百萬，提醒他們不要給自己太大的考試壓力，盡力讀書就是。 我不知內地有多少真真假假的證書，只知隨育普及，全世界的證書都「貶值」了，不值得為學業要生要死的。

讀書人寫的對白

以前喜歡看《仁心仁術》（《ER》），忘了由第三季還是第四季開始看的，後來補看先前故事，然後追看到劇集宣布拍最後一季。 《仁心仁術》編劇包括醫科畢業的米高基里頓，他寫過許多暢銷作品，例如《侏羅紀公園》，今年因病離世，不知他可曾參與最後一季創作。這套電視劇寫急症室百態，節奏明快，可惜近年水平不大穩定，正好光榮引退吧！ 近年愛看《醫神》（《House》），同樣醫院背景，卻見編劇更喜歡讀書。主角既是尖酸刻薄的名醫，身邊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燈，角色學歷背景良好，對話針鋒相對，非常難寫的。 有次說主角好友要跟警方交換條件，希望幫主角戒除止痛藥藥癮。第一句跟要「釘死」主角的警探說：「我要三十塊銀幣。」那是來自《聖經》猶大出賣耶穌的典故，那種「出賣」是幽默自嘲，劇中人會心微笑，不再有對白。 主角跟女院長有隱藏的感情線，他刻意破壞院長跟男人約會，院長說：「我喜歡性愛，要在胸口繡個紅字嗎？」那是小說《紅字》對「淫婦」的懲罰，讓人人知道穿上紅字衣服的女人的私生活，曾拍成電影，狄美摩亞當主角的。 港產電視劇有過不少醫生角色，但說話跟三行工人或時裝售貨員分別不大，甚至像小學生似的，要寫成這樣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