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這行飯

人是應該有些基本禮貌的，諸如問好、說多謝、說再見，或者更簡單的即使不發一言也保持着微笑。 從個人層面來說，這可保持一定的正能量，身心可以平衡，從大眾社會的角度來說，這就是你好我好，所謂和諧，這反映在一個家、一個班房、一家公司，以及一桌飯宴酒席上。 有人注定是吃這行飯的，永遠可以在席間天南地北談笑風生，作為臨時領導（或叫主角）。有人可以勉強搭兩嘴，也說說自己對各個專業學科或者世界局勢的認識了解。在我來說其實不太會（也不太願意）應酬，尤其在那些一圍十二、三人其實只認識一、兩人的情況下，只有能力和能量跟那一、兩位隨便聊聊，然後低頭去應付在自己面前的食物（如果那還算弄得不太差的話），否則很容易就發現一個坐立不安的人，東張西望不知如何是好，唯一的得着是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是那麼「反社交」。 有些時候會想，其實以我這麼饞嘴為食願意嘗新的性格，也應該是佷能夠在這些飲宴飯局上交朋結友。 但食物是食物，人是人，在這個每天都有十數家食肆前仆後繼的關門和登場的美食型社會裏，其實是常常會吃到根本不達標的東西的，但吃了咧一下口說難吃也就算了。 問題是碰上質素低的人（或者對方也如此評價我），而知道社會就由這個和那個同樣級數的人組成，那就未免叫人有點太沮喪。當然有人不會想那麼多，一樣吃得興起且繼續高談闊論，果然是吃這行飯的。

美食俱樂部

都說食色性也，文人加上是老饕，就更把這發揮得淋漓盡致，有的可能只是在文章裏盡興而已，更多的就在生活中也身體力行，看來這位日本文壇巨匠以耽美主義和惡魔主義作品見稱的著有小說《癡人之愛》、《春琴抄》、《細雪》以及我最喜歡的散文集《陰翳禮贊》的谷崎潤一郎，也是那種肆無忌憚一往無前的實踐派。 有說谷崎潤一郎已經超越用舌頭品嘗料理的範圍，進而把身體所有器官都當作味蕾來品味。味覺不僅是舌頭上的感覺，更是充滿官能的惡魔性的儀式，他曾經在三十三歲的時候寫了一本二十八章的小說，直稱《美食俱樂部》，當中五名成員都是肚滿腸肥的老饕，就像五塊超級東坡肥肉一般在各家精緻的料理屋和餐廳之間來回顫動，只要其中一名成員說想喝鱉湯，五人就馬上從東京坐夜車到京都去上七軒町的鱉料理專門店，吃罷又心滿意足的搭車回東京。 而更甚的是谷崎花了大量的筆墨來形容沉溺美食的肥胖得醜惡的身軀、飽食之後桌上的杯盤狼藉、污穢的桌布、因喝酒太多而混沌遲緩的眼光、餐後的倦怠與慵懶，以至廚餘垃圾的腐臭。 而對一些有「特殊」料理形式的場面，寫來更是引人入「性」。有的女侍應把「手」伸給賓客，一咬下去原來是多汁的白菜，有的女侍應穿上的綾羅衣裳，乍看以為是白色綢緞，實際上全是天婦羅的酥皮，如此這般的帶有犯罪性卻又非真正犯罪的曖昧，朦朧滑膩混沌有如性愛。一邊翻看一邊叫我想起近代另一位日本文壇的厲害人物村上龍的料理小說，青出於藍更見肉見血。

感動早餐

京都五天，入住了兩家風格迥然不同的旅館。一家是國際連鎖五星級酒店，一向裝潢風格品味獨特，注重細節手工，亮眼而不花哨，高貴卻不艷俗。先後住過他們在不同城市的不同風格特色，水準都在八十分以上，是出門寵一下自己的最有保證的選擇。而另一家是朋友介紹的傳統日式旅館，既然住不起那名聞天下的俵屋，這一家在高台寺下面幽雅深巷石塀小路的，也算是可以負擔得起的選擇。睡的當然就是榻榻米上每晚由店家準備好的被鋪，洗浴和廁所都在房間外的長廊盡處，百分百日式家居傳統。 兩家酒店旅館提供的早餐當然也不一樣，五星酒店提供西式自助早餐與日式早餐定食，從質到量都當然有高水準。而日式旅館就更不得了，由幽雅大方的旅館老闆娘，一位年近七十依然手腳利落的老太太親自下廚打點。每餐連菜帶湯跟飯放在八個盤碗碟中，住的四個早上，吃的除了白飯是一樣的，其他的竟沒有一次重複。四天的味噌湯材料都有變化，煎的魚也每回不一樣，其他的京野菜先後吃過番薯、芋頭、菠菜、山藥、紫蘇、大葱、蘿蔔、淮山、牛蒡，都各自用糖、用醬油、用醋或拌或小炒或醃成小菜，至於雞蛋和豆腐也以烚的、煮的、煎的、炸的不同調理方法出現。那些不同顏色、不同口感的漬物和佃煮就更是層出不窮。 每朝一邊吃一邊想，如果我在這裏住上半個月，會否吃的都不會重複呢？這無疑是旅館主人待客以禮以心的最細緻、最體貼的表現。這種旅途上得到的真正享受叫人由衷感動，也就是一個城鎮以至一個國家最佳的文化宣傳。

一口椎茸

早就把現在港元兌換日圓的匯率拋諸腦後，在京都的幾天實在是有點放肆的從早吃到晚─雖然每餐的分量其實也不是吃很多，但這少吃多餐加起來的消費也頗為可觀。更加上街頭巷尾這裏那裏可以買來作伴手禮的老舖名物實在太多，一時間看見這樣那樣，想起這個那個老友，往往就站在人家店堂裏左搖右擺拿不定主意。 在一家名叫「西利」的漬物店裏，最熱賣的是他們用傳統方法醃製的「千枚漬」，那些幾乎有足球大的白蘿蔔，醃好切片，更連葉莖也不浪費，包裝成禮盒裝，很是體面，而相應的用紅皮白心的蘿蔔、青瓜、茄子、紅蘿蔔、南瓜、梅子、白菜等等蔬果瓜菜，也都能做成不同口感的漬物。近年還流行低鹽的或用乳酸菌漬醃成的，更受新一代饞嘴人士歡迎，我在店堂裏幾乎逐一試吃，過足了癮，但想來想去始終京都不是這回旅途的終點，買了這些濕漉漉的產品當禮物，總是有點顧慮。 再走幾條街到了一家叫「永樂屋」的專賣佃煮的老舖。所謂「佃煮」就是用醬油和糖再加上秘製調味，分別熬煮一些食材如香菇、松茸、小魚乾、昆布、山椒果實、花和葉等等，煮好了可以放上個多月，是平日下酒下飯的開胃小菜。佃煮當然也以小袋精裝，體積較小方便攜帶，倒是不必多顧慮就大出血。這一回買的是駐店名物「一口椎茸」，用上日本國產香菇熬煮得香濃入味有嚼勁，八十多港元一小袋，六袋入的禮盒裝有一點點折扣，這個聖誕新年，保證我身邊的為食老友們人人都一口椎茸。

吃吧京都

人在京都，注定從早吃到晚，晨早起來第一時間從寄居的日式傳統旅館推門往外急行運動運動，在高台寺和法然院之間來回數次，晨光曦微中只見好些專賣京式菓子點心和京料理的老店內裏已經亮了燈，為一天的營業作好準備－我當然也在盤算今日明日後日該嘗嘗這一家還是那一家，滿懷期待真心歡喜。 吃罷旅館主人家準備好的豐富早餐，兩碗熱騰騰的白飯配上精緻醬菜小菜，還有雞蛋、煎魚和松茸味噌湯，搓搓肚皮回房寫了兩篇稿子準備晚一點找地方電郵，忽又覺察是快到午餐時間了，忍忍口先到法然院看看那厲害的山門，這可是我每次到京都幾乎都必到的地方。 左轉右轉竟又到了一澤帆布老店，心裏想的是待會吃甚麼，所以沒有購物的衝動，結果到了祗園靠河邊一家喚作「松葉」的老店，吃上一碗蕎麥麵配上一條用醬油煮成甜辣味的鯡魚乾，這種廣受京都人歡迎的吃法，就是早在明治時代由松葉的第二代傳人發明的，一直流傳到今天。由於靠近上演歌舞伎的南座，所以很多觀眾會在大戲中場休息或者散場後前來光顧。 吃完一碗蕎麥麵，將飽未飽，心思思要到隔一條街的甜品屋鍵善良房去吃他們家的泡在冰裏的像半透明麵條一樣的葛條，一箸撈起放進黑糖漿裏，涼透入心，不夠的話還可吃碗浮沉有幾塊年糕的紅豆甜湯。誰叫這裏是京都，可以吃的名物一百幾千種，從早到晚吃吃吃，早就忘了那驚人的匯率。

小玩意

有人覺得入廚烹調煮食是天下間最大樂事，有人怕煩怕髒怕洗碗善後，最好餐餐有人煮好送到面前，差點要餵入口。 作為饞嘴為食一族，不僅只是到處吃喝，也樂意與大家分享各地飲食文化的博大精深，更鼓勵大家都爭取機會入廚落手落腳，也相信只有懂得做才算真正懂得吃。 與飲飲食食相關的其實都是生活常識，精準一點便成學問，而真正熱愛生活的人，都願意想方設法的令大家的飲食生活更多彩更順暢。比方說大家在街市買豆腐的時候，都有隱憂那幾塊豆腐回家路上會被撞破，有見及此，所以有位日本設計師就發明了用氣球的彈性膠膜裝豆腐，回家後只需用牙籤把「氣球」一扎破，整塊豆腐就像剝了殼的雞蛋一般滑出來—不過大家要接受的是，這塊豆腐是個圓球，倒有點像意大利的水牛乳酪。 另一位設計師就幫忙大家解決沖茶包的小煩惱，那條棉繩有時候縛不緊茶包，有時一沖水就會把標籤都拉進水裏，這位設計師把茶包做成小紙船狀，茶包浮在水面讓茶色茶味慢慢滲進水裏—只是不曉得到最後小船會否沉沒，有點大吉利是。 至於有設計師把砧板設計成有圍欄及有傾斜角，也就方便了切瓜果蔬菜時不會掉到一桌皆是，而有一斜角更方便把切好的食材連砧板一托而起，撥移至容器中備用。 小小改變好讓入廚生活更順暢、更痛快。

甚麼是專一

雜誌大熱報道才子醉酒偷食，跟拍拖十多年的玉女女友感情觸礁，一連幾日成為娛樂版及巿民茶餘飯後話題。一如既往，找不到當事人，就得找其他相關人物填塞版面，發表意見者紛紛。有人問我，才子是否都不專一？ 專一的「專」字，是從一個古代紡絲習俗演變出來的文字，非常實在地形容紡絲的過程。「專」其實是一個用來做絲線的簡單小工具，使用者把幾條幼細的纖維縛在頂端，然後把圓錐形的「專」捲動，纖維便繑成一束強壯的絲線，乃是「專一」。 我們常說對伴侶專一，甚麼是專一？這便是了。這字意味深長，就是說專一者，願意把他倆的身體、靈魂、人生，以至所有，結合一起。如絲如線，不管是肉眼、用手指以至機器也分不開他倆原本個別和軟弱的纖維狀態，因已緊專為一，無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兩體相印着對方的身影。他們就這樣互相纏綿着、依靠着，只有結合在一起，才會更堅壯，甚至能織成布，編織出他倆想要的圖案，編織出他們的未來，一幅他們自編的綺麗人生。 對別人我不敢妄下判斷，可我卻常說，撇開甚麼才子不才子，男人，天生都不是專一的動物。男人只有兩種，不專一的，和少數用道德與其他方法勒令自己專一的。因此，男人又分兩種，偷食的，和未去偷食的。能遇上專一的男人不容易，只是對女生來說，一幅勾了線、破了洞的織布，她們能夠忘記這瑕疵嗎？她們還能當作沒事人一樣，甚至動手把破洞補掉嗎？這倒要看她智慧有多高了。

吃米飯長大

有說三日無米到肚，人就會坐立不安。這恐怕是特別針對中國南方吃米飯長大的如我這一類人。如果生來是北方人，可以吃麵、吃水餃、吃餅，也算取代了米。以前我也覺得不吃米飯改吃麵條也沒有甚麼大不了，不管是身在中國北方，還是在歐美地方，一樣可以活得好好的─但隨着年紀漸長，有些基本生活條件習慣和要求竟也愈見固執，以為自己在意大利半個月該可以全程吃意大利家常菜，怎知還是惦記着米飯，即使是意大利飯也不是那回事，我要的其實只是一碗白米飯。 身在日本這個也是以米飯為主食的地方，我們這些吃飯長大的傢伙簡直如魚得水。而近年的健康飲食潮流中，各式穀物米飯又成為被追捧的對象。大阪的市中心熱鬧地點，竟有一家佔地三千平方呎的「米食知識」陳列室，明亮寬敞的店面展示了各種日本國內生產的米的種類，生長周期和生態，亦有好幾十種米飯和粥料理的食譜卡免費提供拿取。小型圖書館有相關米知識的書刊和網頁可供查閱和連接。小賣部當然有各種食米、米加工食物、烹調用具和飯碗以及米加工美容護理品的出售。最吸引的是附設的餐廳理所當然的以米為主題，每日提供的都是從全日本各地嚴選的好米製作的飯餐。當天路經的時候才是早上十一時左右，店裏已經人頭湧湧的在吃「早」飯，只見人人一臉興奮滿足，看來叫籌組這米食知識陳列室的朋友也信心大增，值得繼續推廣─至於我們這個吃米飯大國，又是如何看待這生命能量所在的原材料呢？

煮飯仔

在那個特別敏感性別區隔分野的少年時代，男孩有男孩的黨派，女孩有女孩的玩意，如果有一個男的忽然和一群女的玩起煮飯仔，很有可能會被強加「女人型」的標籤，而如果一個女孩一天到晚跟着一幫男生舞刀弄槍，那就肯定是「男人婆」了。 自幼饞嘴為食的我，其實從來也不抗拒「煮飯仔」這個玩意，反正同一個樓層的一堆小孩男男女女的混在一起，男的下廚也很樂意、很合理。只不過我自小刁鑽，一來計較這些煮飯仔的工具（玩具）的質素和水準：果然一分錢一分貨的，有用最廉價粗糙的塑料「啤」成的碗碟廚具和爐灶，更是大紅大黃大綠的俗艷顏色。稍稍高檔的換上了銀色鐵皮，十分工業年代的風格。再講究的用上搪瓷，每隻個別着色，樸實且有農莊風味。鍾情並應用各自不同的煮飯仔器具，多少也注定了此人將來對食物的投入和興趣。至於煮飯仔用上甚麼材料？從沙石到米到豆，甚至玩真的用瓜果蔬菜，就看這群小朋友有條件、有能力玩得多大。 來到今時今日，當然可以真正入廚房舞刀弄叉，但也有另一種煮飯仔方法，就是用樹脂黏土去搓出食材，親眼看過一個小朋友在導師的指導下，不用半個小時就把一整盤Q版火鍋的材料用手揑了出來，從肥牛到金菇到青菜到炸豆卜到象拔蚌，形神皆在，旨在得意過癮。有說遊戲就是生活的最佳準備，如此煮飯仔有色有水當然值得提倡鼓勵。

一蚊雞

這邊廂有本地酒樓食肆以「一蚊雞」奇招自救，那邊廂美國有咖啡店客人替下一個客人的咖啡付帳，全球金融海嘯的災難性影響下，飲飲食食的日常生活中倒有點患難見真情的暖意，叫這個冬天也許沒有想像中這麼冷。 原價三百九十八元的燜龍躉或蒸多寶魚，連續兩日晚市以一元超超超值價限售各三十份。原價三十一元的外賣叉燒飯連續五日也以一元抵抵抵價在下午四時限售一百份。其他食肆的食物如小籠包、擔擔麵、牛扒餐、雲吞麵，都在特定時段以一元的特平價作招徠，這種盡地「一蚊」的方法，其意義大抵也不在可以令多少市民受惠，而是旨在大大聲告訴廣大消費者，平日有來有往的消費買賣關係，其實是你好我好的一個互動。危難當頭，這種互相扶持共度厄困的動作，是助人也是自救。如果只是退回自己的安全網內，最終的惡性循環將會是更恐怖的事。即使你我都未必會為了少許「數」去趁這個有點尷尬的熱鬧，但也會對這些參與「一蚊雞」行動的食肆多了一份敬意。 至於發生在美國的咖啡連環「續杯」事件，就是那些公路上的駕車客發起的。先由一個顧客在交款時多付一杯咖啡價錢，好讓下一位顧客在說聲多謝的同時，也替下一位顧客付款。以前可能經過三、五個客人就續不下去，最近有紀錄是五十多個連續不斷。這也說明了在這逆境中，大家還是願意以一杯咖啡為身邊相識的、不相識的積極打氣，即使知道明天不一定更好，但不輕易言敗不輕言放棄就夠叫人有足夠信心和勇氣好好活下去。